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:媚俗与虚无

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这部小说的名字(以下简称《轻》)在中国并不算陌生,基本上,只要稍微多读一点书,大概都会听说过这本书的名字。但跟许许多多坊间的口耳相传一样,这本书被误传得非常严重。中国文青们在提到这本书的时候,大多数时候都在谈虚无主义,具体来说就是在表达“追求人生的意义不如及时行乐”之类的观点。说好听一点,这叫宏大价值观幻灭之后的后现代主义,说难听一点,这是实际上是在卖弄颓废,自我放纵。这在上世纪80年代、90年代一度非常流行,但老实说,这种态度和我的人生态度是背道而驰的。作为一个严重肢体残疾的人,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有人劝我“想开一点,及时行乐”,所以我宁可去读十八、十九世纪的英法小说,也不愿意读那些本来就没经历过什么事,却整天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对这个世界有多“幻灭”的文青看的东西。毕竟,在对“幻灭”的体验上,我没有对任何人谦虚的必要。

然而,最近和女友谈起自己对世界的看法的时候,她告诉我这些看法和这部小说的作者很像,你们反对对宏大价值观的盲目信仰,但这不是虚无主义,作者反对的是“媚俗”,但并不提倡“虚无”。这引起了我的兴趣,于是花了一个月仔细地读了一遍。

必须要说,《轻》这部小说的写法是非常特别的,整体上是一个边评论边述事的文体,一边讲的是四个人在布拉格之春运动前后的经历,描述他们各自的反抗、逃避、被迫害,追求自由的经历。一边围绕着故事的情节,作者米兰昆德拉自己做了许许多多关于政治和哲学的评论,它不仅幻灭了苏联的宏大价值,也幻灭了欧美的宏大价值,甚至,他连上帝也没有放过。

在作者看来,人类最大的问题在于“媚俗”。在那个年代的世界里,无论在苏联还是在欧美,大家都必须要遵从统一的价值观,喊出同样的口号,感动同一种东西。然后,为了这个统一的宏大价值,人类要让同样拥有肠胃的上帝(毕竟上帝是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人类的)只能吃东西不能排泄。为了体现自己对自由价值的认同,流亡海外的捷克人要指责留在捷克的人不反抗,而留在捷克的人要写联名信逼当局释放政治犯,明明知道效果会适得其反,但他们只为证明自己在反抗。为了表现对“自由”的感动,那些自由的欧美人要以为东欧来的人都从来没看过裸体照片,没看过小孩在草地上嬉闹,穷尽一切机会来表现救世主一般的优越感,而实际上让人看到的是像小丑一样的、自欺欺人的嘴脸。是的,这就是媚俗,它的结果必然就是虚伪,因为它无视事实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位作者,米兰昆德拉是布拉格之春的主要参与者,这场运动是之后大大小小的、失败或成功了的颜色革命的始祖之一,这些运动很凑巧地有着一样的运动模式,一样的述事风格。事后他又长期流亡西欧,看尽了那些所谓流亡异议人士的嘴脸。如果说,我平日里因为看到互联网上那些“公知”的嘴脸而得出的看法不够有真实的基础,那么他得出类似看法的基础可就绝对称得上坚如磐石了,我想没有什么人比他更有资格评论这一切了。但这些幻灭了宏大价值观的文字并不虚无,作者笔下的四个主角都在自己的执念中度过了一生,托马斯不喜欢被任何人际关系约束,特蕾莎永远都在寻求稳定而唯一的人际关系,他们就这样生活了一辈子。萨宾娜和弗兰茨对所有事物的看法都相反,他们却彼此让对方找到了真实的自己。没有宏大的、一致的价值观,人类是可以好好相处的,而且在现实中,很多人的一生原本就是这样的。某种程度上,对宏大价值观的幻灭,才会让你摆脱那些主教们、政客们,公知们的指挥棒,基于事实,基于问题,踏踏实实的生活。

在人的一生中。相同主客观条件下的选择只能做一次,如果没有尼采说的永劫轮回,就不该有任何东西能告诉我们选择的对错,法律之外的任何对错标准,无论是多么宏大的价值观,它在不能重复的生命面前都是轻飘飘的,生命不能承受它,也无需承受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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